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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寸洞人

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桃李洼之行 【原创】  

2010-03-01 18:30:11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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桃李洼之行      (小说)

组织部长老扬,要我到西河岸乡桃李洼村做一次调研,说那里有一位名叫田加兰的妇女,是这次海选村长有争议的人选,她在家里是劳动生产的能手,她承包的八亩山坡地,全部退耕还林,把所得的收入全部给了学校,更可贵的是,她勇敢泼辣,无私无畏,敢于向坏人坏事、歪风邪气作无`情的斗争。也有人来组织部告状,说她不能当村长。为了慎重,老扬要我去看一下。

据以往之经验,某些乡镇在海选问题上,和群众意见有分歧,结果海选出来的人和他们的意见不一致。还有的村里宗族势力搅和等等。田加兰是乡里培养的标兵尖子、劳模、捐资助学先进,是否货真价实,令人心悦诚服,是否有弄虚作假,等到选举结果公布,如有出入,一害全村,二害本人。也影响党的新农村建设。

这次会不会例外呐?看来也很危险!——我的脑海里逗留着很大很大的问号。

果不其然,在桃李洼还不到一天的功夫,田加兰就给了我一个糟糕得不可再糟糕的印象,简直使我伤透了脑筋!什么敢向坏人斗争云云,吵架斗欧的行家里手!这并非我带有成见,而是耳闻目睹。

去桃李洼那天,风和日丽,气象万千,我的心情基本完好。可是一想到这工作任务,就有点犯愁。要是这海选对象有个七七八八倒还罢了,如果再遇上个“狗肉上不了席面”的东西,自己又不愿违心办事,那才真是徒劳一场呢。不过我也有个老主张:籴不回米来有布袋,科不到举来有秀才,是啥情况据实反映,怎样处理,部长去做。

先到西河岸乡政府接恰了一下,听到的是衆口一词对田家兰的交口称赞,近午时,我便来到了桃李洼。行至村口,举目四顾,村庄蛮好,树荫蔽日,景色优雅,搞个农村田园风光旅游也真有点诗情画意呢;可是一见村,就觉得有点不景气!至于怎么别扭,不能下车伊始,一时我也说不成个“乎儿嗨呀”,反正与桃李洼这美妙的名字有点儿不相称。

任务紧迫,闲话少说,马不停蹄,人不歇脚,我用最熟练的办法找到支书家,说明来意,支书躺在席梦思床上,哼哼唧唧,言不由衷,眼睛半闭半开,推说有病。说他有病吧,炕头放着“红塔山”;说他没病吧,昏昏沉沉,似乎即日就要“驾鹤西游”!唉,农村历来就不乏这样的干部:他们心目中只有他们所在的乡书记、乡长等,因为县官不如现管。我含愤找到村长,村长是蒙头困大觉!唤醒他之后,他还大发其癔症。他的老婆习惯性地向他介绍了“剧情”他才迷迷瞪瞪地坐了起来,说昨晚的会议开到了几点几点,熬坏了,并马上找到了“逐客”的托词,说妇女的事情属于妇女主任管辖范围,选举是群众作主等等!我心火欲燃,你们村长不管事,往妇女身上推,真是岂有此理!一怒之下,我又去找会计。妈呀!会计也不闲,累得匹身滚水,满头大汗!正在装璜家里,横七竖八的装璜材料满地都是。别说商谈工作了,连我的吃饭问题都无暇过问。不过,大有进步的是,会计在百忙中,没忘了敬我一支红河,看来这是他接见来宾多“业务”精熟的缘故。走投无路,我只好去找妇女主任,心下思忖:如果再碰钉,我就收兵回营,扬部长面前诉苦情!出人意料的是,妇女主任倒满热情。她首先自报家门,说自己叫林桂英。看样子,四十挂零,利利脱脱,有股子很负责任的农村干部的派头。她以为我是写材料的,就很作谦地说:“写不写材料倒是其次,首先上头有人来,就是对我们最大的促进,最大的鼓舞…...”我是说我要写一下田加兰的情况,她反问道:“支书村长他们是怎么说的?”我说支书村长会计都未表态。她“唉”了一声,没有说下去,好像有什么难言之苦。她低头沉默了一阵,好像找到了“突围”的办法,抬起头来:“你还没吃饭罢,不是一顿两顿,反正得麻烦个户口,另外还得个住处。”她习惯地低下了头,然后抬起头来宣布她的“重大决策”:“我看这样吧,为了工作方便,你干脆吃住都到田加兰家,守住她,也好揣摩揣摩。她家有个小东屋,是个大一间,她公公在里边住,也有个小电视,这几天上姑娘家看外甥去了。小屋很干净;吃饭也好说,只有她两口,锅灶小,香甜……”说完,妇女主任走到门口,吆喝来一个十八、九岁的青年。这年轻人穿着打扮都很入时,头发不算短,手里还夹半根带把烟。看脸像很像是妇女主任的儿子。

“你去,”妇女主任发号施令,“看看天庆媳妇在不在,叫她来一下,就说我找她有事。”

“阿庆嫂?”年轻人活气活现,“叫她来咱家?转移伤病员?”

“快娶媳妇大汉啦,没规没矩,谁教你也叫人家阿庆嫂?你还该喊人家婶婶哩。去了就叫婶婶,听得了没有?”

“叫她个屁吧!”年轻人置若罔闻。

“快去!”妇女主任险些动了肝火。

我已听出,这外号阿庆嫂的妇女说的正是田加兰。心理情不自禁地嘠登了一下,说道:“甭叫啦,我随年轻人去,把你的安排转告给她就行了,这样省事。”

“也中。”妇女主任略一思索,接受了我的进谏,“加兰那妇女开朗,谁也接待!”

谁也接待?不分麻子黑小豆?这后一句话什么意思?猜不出,只好不猜。于是我和年轻人相跟着向田加兰家走去。路上,我猎奇地向他打听,为啥叫加兰阿庆嫂?年轻人看来是个高中生,说话abcd,不过口吻虽然带着轻蔑,或曰鄙夷:“有三个原因,一是加兰的丈夫叫天庆,和阿庆一字之差;二是加兰嘴巧,多话管事宽,该她管的管,不该她管的她也管;三是厉害,谁也斗不了她,简直象天庆的祖奶奶!”

我问:“加兰怎么个厉害法?”

“多哩,我给你访一个事。”

于是,年轻人添油加醋讲了这么一个故事:田加兰吐口唾沫,也吓天庆一跳!天庆是真没出息。他本来就怕老婆顶灯,还吹牛皮防风,表扬老婆如何如何伺侯他,给他端饭,齐眉举案;晚上躺倒,给他捶腰……有一天晚饭后,他去伙伴天龙家串门,见天龙系着厨裙洗锅抹碗,便托着门框讥笑起来:“大家快来看,看看多奇怪,嘴上充好汉,到家是软蛋,端碗喝稀饭,放碗就得干,服待婆娘们,可真是模范!嘻嘻!还给老婆洗锅碗呐,要叫我呀……”

“叫你你咋?”一个厉害的声音从背后打断他的话。天庆回头一看,见是自己的女人,吓得缩一缩脖子,吐一吐舌头,咽了咽唾沫。

天龙一家见有戏可看,便追闻:“说呀,叫你来你怎么?”

“叫我来,我,我,”天庆看看加兰的脸色,“我早洗罢了!”

这句话惹得天龙一家人笑得前仰后合,第二天,天庆怕老婆的名声,便声震桃李洼。

听完这个故事,我觉得天庆滑稽可笑,也本能地感觉到了田加兰有点意思。

快到田家院子时,年轻人用手指了指田家的屋脊,便返身走了。我心情郁闷地正要举步进入大门,只见“铁将军”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,我扫兴了。看起来,主人还去地未归,我的肚子里正起劲地唱着讥饿小调!怎么办呢?再返妇女主任家吧,没有啥意思了;死等田家兰吧,谁知何时“彩云”归?这本来与田加兰无关,可我无形之中又对她有点看法:红天火燎地人家都回来了,你还不来,难道地里多待一个小时就就能多创造多少经济效益?结果晌午多了,肚子还未得到 安置,害得我去村里的小卖铺购了一包方便面。下午,本来是调研的大好时机,但一想到那些当官不理民事只领补助的村主要干部,我便兴趣大减。还得听凭自便。于是我在村中怏怏不快地转游着。这村的名字虽给人以快意之感,但名不副其实。纵看成林侧成烟,远近相比两重天,不识此庄真面目,只缘垃圾在身边!哎哟,路上到处都是灰尘粪便,畜圈毫无规划,房厠混为一体,有些地带甚至臭气冲天。我真怀疑从去年除夕之后此村是否搞过卫生?不过,闲暇的人倒是不少,但都在“修长城”,街上的人门可罗雀。偶而有一半个靓男倩女,也在树荫或角落进行着最现代化的接触。我想,你们多少动动手,村子也不会脏到这步天地,唉,穿一身,吃一肚,管你扫除不扫除!乌呼,我对“金玉其外,败絮其中”这句成语,又有了进一步的理解,记忆与巩固!

直到太阳下山,黄昏已至,终于看不清对面的人影之时,田加兰两口才从地里“衣锦还乡”,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锅,乌乎呀,原来他们的午饭是在地里吃的,难怪我来之碰壁,我根本就不是“知己知彼”。咦,够辛苦的,手提保温锅,肩扛柴禾,腰别斧头,草帽背着,看这全身披挂,还蛮象两个“凯旋”的将军呐。然而我觉得这无异于早先的“加班干,两送饭,连轴转,实扯淡!”嗨,不必评头论足了。问清女方确是田加兰时,我便把今天的来意,来后的情况,以及妇女主任的安排,有选择地向她播放出来。

她“啊呀”了一声,便把手拿的东西,一股脑儿塞给丈夫,急火火地去开门。“同志!真对不起啊,你辛苦了,快进屋吧,也没人去地叫一声,耽搁了你的大事!”说罢便热扑扑地来拽我的胳膊,我心中顿升一种叫不出名目的滋味!

电灯下,我看清了,这两口子都够麻利的。女的长得苗条协调,风流倜傥,五官端正,红丢丢的,但我却发生了一种联想:红皮蔓菁紫皮蒜,扬头老婆低头汉!我总觉得她身上带着一种萧杀气;男的呢,也挺不错,稀稀拉拉,嘻嘻哈哈,不拘礼节,似乎有些流丢气!

晚饭是汤面配蒸馍,还荷包两个鸡蛋,倒也清丝美味,比起那些盘盘碟碟,还是农家饭可口。当加兰把汤面捧到我的手上时说:“吃上蒸馍喝口汤,旮旯角落灌上浆!压饥又舒畅。”接着说了若干寒暄道歉的话,好像我今天的冷遇都是由于她的过错。吙,这嘴吧真过硬,倏地我想起了“垒起七星灶,铜壶煮三江,摆开八仙桌,招待十六方,来的都是客,全凭嘴一张”这样几句词,那样百般赞颂,甚至迹象表明,还要选举她担任什么村长呢。我相信我的推测,我觉得田加兰正是那种“嬉笑怒骂皆成手腕”的人。于是我在应酬她时稍稍地带着点儿警惕。

晚饭后,田加兰用关心的口吻,知冷知热地对我说:“有甚事咱明天再说吧,你趕了路,晌午又没吃好饭,我看早些休息吧。”

我同意她提出的方案,便随她来到小东屋,她给我铺打得贴贴妥妥后,说了声“想看电视就看看,不想看就早点休息,我们家比不上城里,下乡受罪呀,包涵一点吧。”便出去了。

我虽没走多少路,但光找那几个干部就够呛,况且还转游了半下午,多少有点儿困乏了。正当我昏昏欲睡之际,忽听院子里有大声说话的声音:“你给我爬回来,吃了饭没录事!”

“你可不怕丢了我!”

啊,原来是加兰两口子。哟,的确“妻管严”!

“啥时辰了,你还出去?”田加兰厉声喝道,“吃饭是李闯王进城,做活象吊死鬼找绳,压黑就夜游神显灵!”

“啊呀,出去串串就不行啦?”天庆喁喏地央求着,“好商议,高抬贵手!”

“屁!出去就不是干好事!你不怕犯了王法,我还不想听这一声哩。”

“你也管得太全面了!”天庆叹口气,“难怪人家都说……”

“都说啥?”加兰追问,“说呀,都说什么来?”

“都说……都说……”天庆吭吃了半天,压低嗓门,滑稽的说,“你们女人呀,头发长,见识短;屁股大,胆量小;脂肪厚,脸皮薄!”

“少说俏皮话!说啥也不行!”

我有些脑恨这位“巾帼英雄”“女中魁”了。你丈夫劳动一天,晚上出去遛一遛,兜兜风,也不见得就会怎么样,你何必操那么大的闲心?再说,你明知道小东屋有客人休息,还声嘶力竭,大叫大嚷,未免失之礼貌罢?于是在他们争吵的空隙,我赶忙使劲地咳嗽了一声,一则示意我的存在;二则暗示我要瞌睡。这一招倒真灵,吵吵声停息了。我欣赏自己的足智多谋,如果不想条计策将他们镇住,天晓得他们会把嘴官司打到什么时辰?

外边没动静了,我以为两口子已经回屋。谁知天庆嘟囔了一句“管事宽,管了香港管台湾!”便出了大门。田加兰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“没皮脸”便回家去了。

我感到好笑。说田加兰厉害,名不虚传;要说天庆怕老婆,倒值得商摧。今晚这两件事,就足见其不愧为“男子汉大丈夫”嘛!

过了片刻,田加兰锁了家门出了大门,我心里马上跳出一个字:鬼!

再次入睡颇费劲,我又数指头又施加压力,好不容易才使上下眼皮有所接触,就听到有人敲门。起初我以为听错了,再仔细一听,不错,正是敲我的门!我有点心悸,警觉地坐了起来。

“喂,同志,你睡了?”门外低声叫着,声音是田加兰。

啊呀!她这是要什么?我脑里马上一印了三个字:不正派!难道她要以牙还牙报复男人?我大小也是县里的干部哟!笃地,妇女主任那句模棱两可的话又出现在我的耳膜:“那妇女开朗,谁也接待”!我很快得出这么一个结论:田加兰是一个风流女人,要注意!

“你有什么事吗?”我的声音不无严厉。

“嗳,啊,也没什么大事,要是睡着了就算了!”话是这么说,但她并没有离开。

这不是废话吗?要是睡着了还能和您答话?深更半夜的,我真不想给人开门,况且又是个妇女,而且是一个……但一想,在人家的地盘上,同时又是冲人家来考察的,不开未免冷酷;开就开,看她有何公干,如果她不正经,再对付她不迟。想到此,我披衣下炕开门。

门开处,田加兰犹犹豫豫迈了进来。我马上一本正经盯住她的脸,想控制她不好开口,但仔细一看,她象刚生过什么气,脸色都有些发紫,我忙问:“你怎么了?出了什么事?”

“同志,你会写状纸吗?”她没回我的话,却反问,“你能不能给我写一份状纸?”

怪哉!我还以为什么了不起的大事,半夜三更写什么状纸?再有冤枉也得等到明天?再说,即使我会写两下子,就什么都写,往篮子里剜的就是菜?但这话我没出口,只是委婉地规劝道:“你要反映什么,打个电话多方便,写什么状子?你动弹一天也困了,歇吧。”

“电话好几天不通,电话上也说不明问题,真要把活人气死哩!”她虽不领情,但又无奈,“我咽不下这口气……”

正当我劝得她有点离开的意思了,天庆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。他发现田加兰在场,二话没说便低三下四地讨要起什么来:“观音菩萨老奶奶,发发慈悲宽宽恩,把那个给了人家吧?那也是大家一滴汗一滴汗挣的呀!”并伸出一只手来,那可怜相,不亚于“收租院”某雕像。

加兰一巴掌打开她的手:“做梦!拿了就不给!他们不看好些!”

哎哟,这简直有点不讲道理了。

此时,又闯进来一伙年轻人。他们一色儿的流里流气,除了妇女主任那个儿子,我都没见过。领头的冲田加兰说:“给吧?”

田加兰黑封着脸,一声不吭。

“你到底给不该给?”领头者有点火了。

“不给,告去吧!”田加兰不太害怕。

“这里有客人,咱们到她家去和她商议。”妇女主任的儿子看了我一眼,似乎意识到了礼节问题,提议到,“别影响人家瞌睡。”

领头的正下不了台,这句话正中下怀。便同意了,“好,去她家,反正她拿了就得给。”说完领着那伙人一哄都出去了。

“走就走!”田加兰跟了出去。

我想问问天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,不知啥时候天庆就已溜之大吉。

看来,一场“战争”势在不免。我做好了劝架的准备,准备用“革命制止战争”!但田加兰没有回家,噔噔地又出了大门;她家里那伙人在窃窃地议论着什么,我觉得没有出去的必要了,便拉门插栓,脱鞋上炕,钻进被窝,拉灯睡觉。——不知怎的,有人拉我参加了一场战斗,机关枪向我无情地扫来,我左冲右撞,躲闪不及,跌进沟里,啊呀,我吓醒了,原来是一场噩梦!睁眼一看,天已大亮。

什么机关枪,原来外边在吵架!

是谁这么早就大吵大闹?

仔细一听,是一位老大娘在大门口骂呢,她骂谁呢?如此歇斯底里:“……穷圪炸,塌了城隍庙,露出你个鬼像来;破风箱改棺材,风流半辈啦,装起人样来;疥蛤蟆插了根鸡毛,你算飞禽呢,还是算走兽哩?你吓唬你家男人行,欺负我的儿子可不行!……”

“大婶,我是为了他们好,才……”对立面居然又是这位惹是生非的田加兰。

“好!好!好!收起你那份好心吧!”对方不领情,“没有你这泡馿尿,河水照样涨潮,扫帚戴了顶破草帽,你充那路神灵呢?泥胎像放了个屁——神气可不小!我可不管你阿庆多、阿庆少(嫂)招摸着老娘,老娘就是要骂,骂你个三进三出,骂你个七死八活……”

“快来呀!快来呀!”远外有人们跑来看热闹的叫声,“阿庆嫂和沙老太婆干起来了!”

一下子,大门外乱乱哄哄,象是拥挤了许多人。我赶快起床披挂起来。

老大娘连珠炮的声音刚一落板,田加兰就争辩,“大婶,我也不是存心害他们……”

“算了吧,”老太婆寸土不让,“不害他们!不害,你把我儿子送进了高墙院,你还想一刀杀了他才甘心?”说完,老太婆竟呜呜哭了几声,连哭带骂:“县委书记才是个七品芝麻官,你可算个啥?一颗芝麻研成面面你也沾不住一点点!你赚钱不多,管事不少!你想坑死奶奶!……”

天哪,这老大娘骂人骂得如此凶狠又文皱,田加兰哪里是她的对手?我有点怜悯起田加兰来。

“你骂不死人!”田加兰也火了,“好话说了一萝头,你就是不以足,打都不怕还怕骂,那个活人是骂死的?骂吧,越骂越快当,越骂越硬膀,越骂越胆壮!久住山,认得狐和獾!没有赤兔马,不敢闯五关!有本事你就一直骂,我侯的你……”

田加兰唇枪舌剑,确实不简单,竟把老太婆压下去了。为了促使双方早点“停火”,我系着纽扣打开门出来。

不知什么原因,老太婆一见我便往大门外挤,最后骂了句“害人精”便走了。围观的人们见无战可观,也稀稀拉拉地离开了。

我见田加兰两眼泪花,怒气不息,便问:“你们这是怎么了?”

田加兰哭着来到我住的小东屋,央求说:“同志,你给我写一个材料,我要反映问题!”她又一次求我写。

我说:“加兰你别老是和他们吵,每日里吵吵嚷嚷有啥意思?快回屋去吧!”田加兰见我对她有点冷淡,难过地走了。

我一边漱洗边啄磨:这还有啥调研呢?看样子,田加兰是个“大吵三六九,小吵天天有”的东西。男人黑夜外出玩一玩,她横阻纵拦,左拦右挡;晚上出去偷了人家的东西,人家找上门来,她又恶人先告状,没理强占理;天不明就和人家吵得昏天黑地……我住了一晚上,就被吵醒三次,来了不够一天,就遇上在许多怪事,再住下去还有什么意思?回去算了,我就知道乡里让这种人当村长全是哄共产党,老扬这人,唉,听风就是雨。

梳洗毕,我找到妇女主任,婉转地声明我有一些东西没带来,需要返回去走一遭。

“咋了,住一夜就走?”妇女主任惊异地看着我。

“我还要在来!”我找脱身之计。

“唉,再来就是句话了,就是走,你也吃了早饭再走。”聪明的妇女主任像是看出了什么,低头寻思一阵,倏然抬起头来问我,“是不是加兰吵得你没有休息好?”

我本不想说这些,可是说假话也不好,见问,便把我的所见所闻,以及我的看法谈了出来。我最后结论似的说:“田加兰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好!”

妇女主任听罢,咯咯地笑了。她说:“加兰这妇女有毛病没有?有,就是急躁!有人说她嘴快,管事宽,我看这不是缺点,是特点。我还嫌这号人少哩。正因为她话多,管事多,才惹人多。有人骂她是二升半,穷霍乱,我还觉得她是金不换,捉龙蛋呢。事实上,加兰这个妇女是个好人,昨夜和今早的事,是你弄错了!”

怎么?难道又是老杨所批评的,我只看到了表面现象?

“你只看了个表面!”妇女主任说,“加兰的丈夫天庆有个坏毛病,晚饭后没二事,就是打麻将赌钱。一些年轻人白天怕去地,也不去外面打工挣个钱,晚上便集中到天胜家赌钱。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有时也去打哄,我说了他多少就是不听,昨晚就又去了,我还不知道。开始加兰不清楚天庆赌钱,只知道他半夜回来还嫌肚饥,要东西吃,白天上了地却没劲,初一一下,十五一下,不仿个种地人。昨晚天庆和一伙人又到天胜家赌去了。加兰找了好几家没找见,后来才在天胜家的小西楼找见了,里边关的门,趁一个年轻人出来解手,她才进去了。她悄悄地走到一伙人身后,一把便把桌子上的赌注全抓走了。她声明要检举揭发,听说还叫开你的门要你写状纸?”

“有这么回事。”我竟蒙在鼓里,“后来怎么了?”

“后来你兴许醒了。加兰也真算急哩,她找支书,支书早睡了;村长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气得她和村长抬了半天杠;后来她又找治安主任,治安主任竟说,既然敢赌就是有钱的话来。打个电话报警吧,电缆也被人割断好几天,还没破案。加兰也是无路可走了,才来找我。开始我也没办法,后来我提议去派出所,她同意,并硬拉着我连夜就去,乡派出所虽不远,但走黑路总是吃力,但为了教育这些人,我还是同她去西河岸跑了一趟,找到派出所,汇报了这一情况,今天一大早,张所长便把这伙人带走了,天庆、天胜,我那鬼儿子,都去了,天胜妈溺爱不明,儿子刚走,她就跑去骂了加兰一顿,我想,这真是邪气压正气,便找到天胜妈,狠狠地批了她一顿。这不,我刚回来,脸都没顾上洗呢。”

啊呀,我这才恍然大悟,连忙点头:“你们做得对!这歪风邪气实在该杀一杀。”

妇女主任说:“实在不象话,还搞新农村文明建设哩,不教育教育他们,不扭一扭这风气,桃李洼变成牛屎洼了!”

“看来我是弄错了,”我自责道,“我错怪了人家田加兰。”

“加兰和坏人坏事斗争的事迹多的呢,”妇女主任对手下有这么一员女将很是自豪,“你住几天就知道了。”

我感到很内疚,但还是鼓足勇气返回田家。

加兰正在忙忙碌碌地做早饭,她对我的心情变化毫无发现,也没觉察出我去找妇女主任,准备不辞而去这一过程。刚才吵嘴的事象没有发生过一样,态度一如既往,仍然向我打听全县今年农村干部海选的情况。当我问道今早的事时,她脸一红:“同志,你不烦气?要是不妨碍你,你得给我写一份材料,我要反映问题!”

“你着重反映什么呢?”我担心她抓不住主次。

“反映支书!村长!”田加兰知道斩钉截铁,义无反顾。

“反映什么内容?”

“反映他们对新农村建设不努力,不工作!光顾自己捞,把村上的钱也不知弄到哪了,公开栏上不公开。”

“难道他们都敢胡干吗?”

“现在中央的政策好,到农村有的人就觉得天高皇帝远,谁也咋不了他。”加兰心火油然而升.“你看到了,支书村长捞上就睡,会计保管不闻不问;在他们几个影响下,精神面貌昏昏沉沉,歪风抬头,邪气滋长,喝酒的,赌博的,卜科算卦的,都出来了,连卫生都不搞,还搞什么新农村文明建设,他们几个是发展自己的公款旅游吃喝,今年北京,明年上海,后年海南,还大讲科学发展观,简直是哄鬼哩!”

“加兰同志,你很应该担任一个干部!”想了大半天,我竟说了这么一句泄露天机的话。

“不行,不是党员!”田加兰脸红了,“我当不了干部。人家都说我是厉害精、愣头青、妻管严、羊羔疯……还给我取了许多外号:什么阿庆嫂、抓地草,红头发老婆反徐州,没主家窝狗谁都咬……就比方那个治安主任吧,村上的治安状况很差,给我起外号倒是好把式!”

“唉,忍辱负重呀!”我感慨地说。

“不怕,吃不住三砖两瓦,还能到世上活人!?”

我觉得在这位泼辣的农村妇女面前,简直有些词不达意,无言以对。好半天我又想起了这么一句话:“他们也是乱起外号,阿庆嫂可是好人。”

“不错,阿庆嫂是地下工作者,机智果断,勇敢泼辣,可到农村就歪曲了。谁奸滑,俏皮,能说话,会办事,就叫人家阿庆嫂,把阿庆嫂贬成什么人了?还有象《三关排宴》的佘太君痛斥叛徒,指责变节分子本是爱国行为,有人却骂她没人性,把小两口活活逼死了。有的还说她是冷血动物,装腔作势……这一方面说明农村许多人认识水平低。”哎哟,看不出,田加兰果然不同凡响。

“就说这妻管严吧,男人帮女人做些家务事本来理所当然,可农村有人就是看不惯,说这是怕老婆,这股风把本来和和气气的两口子都吹得四分五裂。就说我家那个,你也看到了,他真是怕我吗?我胡搅蛮缠地干涉他什么了?我还生怕他受罪哩,百般照顾他。我管不管他呢?也管,还得管紧点呐!我得管住他不让他做坏事,管住他叫他好好劳动,天胜他妈不懂道理,警察前头走,她后头就来骂我,骂吧,我清清白白,问心无愧!你儿子被叫走了,我丈夫也被叫走了,哪个我也不包屁,不叫他们上赌场,我看不是害他们!”

“加兰同志,你做得对!”我的泪水蠢蠢欲动了,我真想过去握一握对方的手。可是理智告诉我,不应该激动。从昨晚到现在,我才看出,田加兰是一个富有正义感的公民。

“同志,我还是要反映问题,反映那些干部。他们挂着个金字招牌,没个党味。还不如我这个妇道人家哩。就比方支书吧,没有了提留,他恨得要死,见了谁都不想看。当然啦,手中无权,腰包没钱,又得下田,自然他不满意了。他种的六七亩河湾地,草比庄稼高,只打了两千多斤粮食,还不够他全家吃呢,不嫌败兴!不过人家能捞。我八亩三类地还收四千多斤哩。这些日子听说乡里要免他的支书,在家躺着怄气,不行了,不能再和从前一样,倒背着手,到地里溜达,指责这个偷懒,喊叫那个注意。得下身道哩。中央也不能因为你不乐意,再把政策改变改变。干部到家看小燕垒窝,社员去地看蚂蚁上树的日子回不来啦!……”

田加兰说的都是家常话,很客观,很随便,没有半点自我表白味,但她道出了农村的实际,一些农村干部确实是无所事事,让这种人干,老百姓气就不顺。我看看田加兰红扑扑的脸,由衷地称赞道:“加兰同志,你虽不是农村干部,但农村干部都要和你一样来,事情就好办啦。我觉得你应该担任干部!”

“看看吧,这不是要选举吗。群众不选我,我也不勉强;要是选上我,我也不推辞。别看一些人百般刁难我,故意丑化我,想叫我变成稀和泥,不行。凡正派人都支持我。乡政府去年秋天还奖励了我,命名我为三八红旗手。我更要好好干哩。妇女主任那人不坏,也很支持我,我一定向人家好好学习。还有那个大学生村官,人家有学问,硬是支书说农村没事,让人家回城了,千说万说一句话:活个人不能瞎活,得有些骨气!……”

“要是让你当干部,你有什么打算?”我进一步问。

“我也没什么打算,不过先把村里那两个村办的企业恢复起来,让人们有事干;再利用村上的自然旅游资源,叫那个大学生村官给咱规划规划,引进些资金,不出三年就能让老百姓先富起来。那时候我再请你来我村旅游,就不会出现昨晚的乱七八糟事了。”

 早饭后,我挥动笔头开始写调研材料了,就是关于田加兰竞选村官的。我想她一定能选上。我还真想三年后再来一次桃李洼之行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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